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挥笔写下这首《临江仙·滚滚长江东逝水》时,杨慎正寄寓江阳,常于码头畔凝视东流江水。某个秋日,当他再次目睹滚滚长江奔腾不息,一生荣辱、半世飘零的感慨涌上心头,遂于江阳码头上吟出了这阕千古绝唱。江风拂过他被岁月染白的鬓发,远方青山寂寂,眼前逝水滔滔,三十余年放逐生涯的困顿与求索、故园千里的思念与憾恨、历史兴亡的冷眼与洞见,皆随着这奔流不息的江水,凝成了词中那超越个人际遇的永恒回响。
长江。来源/纪录片《长江之歌》
家学深厚,少年得志
杨慎的前半生,是一条沿着既定轨道扶摇而上的青云之路。
明孝宗弘治元年(1488)十一月初六,杨慎出生在蜀中显赫的文学世家与官宦门第——新都杨氏。无论以当时还是后世的眼光来看,他投胎的运气都称得上绝佳。他的父亲杨廷和,历仕成化、弘治、正德、嘉靖四朝,位极人臣,官至内阁首辅,不仅是政坛巨擘,亦是学问大家。他的母亲也出身名门,是大家闺秀。生长于这样的环境,身为长子的杨慎自幼便接受了最顶尖的教育,展现出惊人的天赋。据《明史》记载,杨慎7岁能作楷书,10岁便能作文。在跟从祖父学习《易经》时,二十天就已熟练掌握内容,之后又模仿《过秦论》写作,被祖父盛赞为“吾家贾谊”。13岁时,杨慎随父入京,所作《黄叶诗》轰动京华,“神童”之名不胫而走。

杨慎塑像。来源/四川新都杨升庵纪念馆
而杨慎也并没有辜负盛名,在经历一次科举失败的短暂失意后,正德六年(1511),24岁的杨慎参加殿试,高中状元,授翰林院修撰。一时间,杨慎可谓风头无二,他的成功也标志着杨家“一门七进士”的荣耀达到顶峰。在翰林院期间,杨慎遍览皇家典籍,学问更加精进。同时,他身居清要之位,常得侍奉皇帝左右,为经筵讲官,以博学雄辩闻名,深得朝野瞩目。这段时间,他意气风发,交游广阔,诗文创作也进入旺盛期,是众望所归的朝廷未来栋梁。
初涉风波,气节初显
但杨慎所在的朝廷,并不是风平浪静的港湾。正德年间,明武宗朱厚照荒嬉无度,宦官刘瑾等专权。年轻的杨慎虽居清流,却已展现出耿直敢言的性格。正德十二年(1517),因明武宗喜欢到处巡游,不理朝政,杨慎呈上奏章,指责武宗“轻举妄动,非事而游”,劝他停止这种荒唐行为。武宗根本不理睬,依旧我行我素。杨慎虽感到愤怒,却无可奈何,只得称病告假,辞官归乡,以示坚持态度。
正德十六年(1521),武宗驾崩,无子。杨廷和以首辅身份,总揽朝局,与张太后定策,迎立兴献王之子朱厚熜入继大统,即嘉靖皇帝。在新旧交替的权力中心,杨慎作为首辅之子、状元词臣,地位更是突出。嘉靖即位后,召回辞官在家的杨慎,封其为翰林院修撰、经筵讲官。此时的杨慎,贴近了权力的中枢,也站在了政治的风口浪尖。他或许认为,这将是他施展政治抱负、辅佐明君、振兴王朝的真正开端。

嘉靖皇帝。来源/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
但,天不遂人愿,嘉靖朝随后的政局变化,让杨慎的后半生急转直下,失去了此前所拥有的几乎所有世俗荣耀。
人生剧变,流放边疆
嘉靖二年(1523),杨慎被允许参与纂修《武宗实录》,充任纂修官。这是一项重大的任务,也令杨慎愈加意识到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应负起的家国重任。然而,杨慎还未有大展拳脚的机会,此时的朝堂之上,却掀起了一股名为“大礼议”的政治风暴——
明武宗朱厚照无子而崩,嘉靖帝作为其堂弟以“兄终弟及”的方式入继大统,但其中礼法程序极为复杂。杨廷和等内阁大臣依据《皇明祖训》及“继嗣即继统”原则,主张嘉靖帝应先过继为武宗之父孝宗之子,以保持大宗不绝。
但嘉靖帝并不情愿,在尚未正式即位时,他就明确拒绝以皇子身份入城,直言:
“遗诏以我嗣皇帝位,非皇子也。”
登基后,他也屡屡表现出拒绝继嗣的态度。南京刑部主事张璁迎合上意,上疏提出“继统不继嗣”之说,支持皇帝推尊亲生父亲。嘉靖帝大喜:“此论出,吾父子获全矣!”朝中部分中下层官员如桂萼、方献夫等见皇帝十分满意,便相继附议张璁,在朝中形成“议礼派”。
由此,围绕“继嗣即继统”和“继统不继嗣”的争论与冲突,被称为“大礼议”。

明嘉靖款青花鱼藻大碗。来源/沈阳故宫博物院
以杨廷和为首的护礼派虽仍占朝堂多数,但终究无法与君主权威相抗衡。最终,杨廷和辞官归乡,大礼议再度兴起。嘉靖三年(1524),因不满张璁、桂萼等人力挺嘉靖帝尊生父为“皇考”的主张,杨慎联合三十六位翰林官员联名上疏,以辞职相抗,称耻与二人同朝共事。嘉靖帝欲下诏去掉生父尊号前的“本生”二字,正式尊其生父为“皇考”,即确定“继统不继嗣”,引发朝臣强烈反对。七月十五日朝会集议时,吏部右侍郎何孟春责难张璁,群情汹汹。罢朝后,何孟春率百官力争,杨慎激动地说:
“国家养士百五十年,仗节死义,正在今日!”
并约集同年进士检讨王元正、给事中张翀等人于左顺门哭谏。何孟春、金献民等人奔走相告,于是二百二十九人到左顺门前候旨,从早上到中午都不退去。嘉靖帝大怒,将带头八人下诏狱。杨慎和王元正在金水桥、左顺门一带大哭,抗议非法逮捕朝臣,声彻宫廷。嘉靖帝便下令逮捕五品以下官员一百三十四人入诏狱,加以廷杖,史称“左顺门廷杖”。
左顺门廷杖,成为杨慎人生的分水岭。
这次杖责,令杨慎几近毙命,伤未痊愈,他便被押解上路,踏上了前往云南永昌卫的万里充军路。这趟旅程本身,就是一场酷刑——以重伤之躯承受长途跋涉,以戴罪之身面对世态炎凉。然而,也正是这场苦旅,使得杨慎开启了对人生、社会以至宇宙的重新审视。
笔耕不辍,志气仍存
抵达云南永昌后,杨慎并未在绝望中沉沦。他一有空闲,便四处探索游历,足迹北至丽江,南达滇南,东至贵州,西涉边境。所到之处,他开馆授徒,讲学论道。云南的读书人,无论汉夷,慕名而至者络绎不绝。他将中原先进的学术思想、诗文创作带入边地,极大地推动了云南文化的开发与教育的发展。他深入民间,考察风物,采录歌谣。其《滇程记》《滇载记》等著作,系统记录了西南的山川地理、民族风俗、历史沿革,具有开创性的方志学与民族学价值。

云南地图。来源/天地图
永昌,大明的边缘角落,反而成了杨慎文化创作的广阔天地。他以边地为文学生命的沃土,成就了明代文学史上的辉煌篇章。他足迹遍布滇中,既以《海口行》等诗针砭苛政、体恤民艰,又以“天气常如二三月”等句描摹滇中风物,诗作兼具现实关怀与自然意趣,风格沉雄苍凉又不失清丽。其词与散曲也造诣深厚,吸收滇地民间韵律,雅俗共赏,革新了明初词坛萎靡之风。在学术与文献整理上,他编纂《升庵诗话》,批评盲目尊唐,对宋诗给予肯定,提出“诗抒性情”的思想观点;《丹铅总录》考据经史子集,见解独到;同时,杨慎也搜集民间歌谣,编纂《古今风谣》,丰富了文学宝库。明史评价杨慎“明世记诵之博,著作之富,推慎为第一”,实至名归。
即使在谪戍期间,杨慎依然关心人民疾苦,不忘国事。流放生涯并未消磨他士大夫的济世情怀,反而因其深入民间,对底层疾苦有了更切肤的体察。
昆明滇池的出口海口河需定期疏浚,这本是利民之举。然而,一些地方豪绅却勾结官吏,以“修治海口”为名,行强占民田、聚敛钱财之实。工程摊派苛重,管理混乱,不仅未能惠民,反成害民之役,百姓怨声载道。

滇池。摄影/宋振,已获授权
杨慎得知这一情况后,不仅创作《海口行》《后海口行》等诗痛加抨击,还专门致信当时的云南巡抚。在信中他依据实地查访情况,认为此役劳民伤财,分析了盲目兴工的危害,并恳切请求当局制止这一弊政,以解民困。
“板锸才动舟已覆,海丁百十冤号声。利未锱铢害已大,民命讵比鱼鳖轻。”
杨慎所在的永昌,自古享有“玉出腾越”的盛名,所产宝石质地精良,名闻天下。然而,这份天赐珍宝却未给当地百姓带来福祉,反而酿成了一场绵延多年的“石祸”。大明朝廷听闻永昌宝石之珍,便将其列为贡品,责令地方官府定期采买上供。各级官吏借机层层盘剥,名义上“朝廷公道给官银”,实则巧立名目、横征暴敛,甚至动用残酷手段逼迫百姓深入险地开采宝石,无数家庭因此倾家荡产、妻离子散。永昌著名诗人张含写下长诗《宝石谣》,诗中刻画了嘉靖王朝对永昌百姓的盘剥:
“自从嘉靖丁亥岁,采买官临永昌卫。朝廷公道给官银,地方多事民憔悴。民憔悴,付奈何,驿路官亭虎豹多。”

明金镶红蓝宝石冠。来源/云南省博物馆
杨慎谪居永昌期间,亲见“石祸”给民间带来的深重灾难,感同身受,遂挥笔创作《宝井篇》响应张含,诗中“君不见,永昌城南宝井路,七里亭前碗水铺。情知死别少生还,妻子爷娘泣相诉”的沉痛字句,再现了百姓被迫踏上采宝之路、与亲人诀别的凄惨场景。
杨慎深知自己人微言轻,以罪臣之身,或许无法改变现实。但,他还有笔,纵使无法即刻扭转沉疴积弊,他亦要以笔为史,将时代的苦难与不公如实镌刻。

云南风景。摄影/胡心雅、张苍健,已获授权
在贬谪期间,杨慎也曾有幸探亲。七次获准的短暂归川,是杨慎灰暗生涯中珍贵的光芒。《临江仙·滚滚长江东逝水》也是作于探亲往返途中。但嘉靖帝对杨廷和与杨慎这对父子的恨意从未随时间消减。史书记载,嘉靖帝常常向大臣问起杨慎的状况,只有当大臣以“老病衰惫”为回答时,嘉靖方才满意。杨慎听闻此事,愈发放浪形骸。整个世宗朝一共有六次大赦,但杨慎从未被获准赦免。按照明朝法律规定,年满六十的被流放者可以用钱赎买回家养老,但在嘉靖帝的威压下,无人敢为杨慎提出这个请求。嘉靖三十一年(1552年),六十五岁的杨慎终于回到四川泸州,寓居江阳。川滇官员或出于同情,或出于尊重,多对这一违规行为持默许态度。但好景不长,嘉靖三十七年(1558)十月,杨慎迁居一事被检举。云南巡抚急遣四指挥使率兵赴泸,将年届古稀的杨慎重新押返永昌卫戍所。
嘉靖三十八年(1559),72岁的杨慎卒于永昌戍所,至死未获赦免。他最终以罪臣之身埋骨异乡。

杨慎。来源/成都文旅
杨慎的后半生,始于左顺门前那场以“仗节死义”为信念的集体抗争,成于滇云山水间孤寂而丰饶的文学创作。回顾杨慎的一生,他从帝国的中心被放逐到边缘,却以百余部著作筑起了一座文化的丰碑。当他在江阳吟出“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”时,那场曾让他血肉模糊、几近殒命的政治风暴,已然升华为一种深邃的历史哲学与生命感悟。浪花淘尽了他作为政治“英雄”的可能,却将他冲刷、塑造成了一座永远矗立在中华文明长河边的“青山”。
参考文献:
1. (清)张廷玉等:《明史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74.
2. (明)杨慎著,王文才校注:《杨慎诗选》,成都:四川人民出版社,1981.
3. 丰家骅:《杨慎评传》,南京:南京大学出版社,2001.
4. 张增祺:《杨慎在云南的遗迹及其影响考述》,《云南社会科学》2005年第4期。
5. 张兵:《杨慎贬谪文学中的地理书写与身份重构》,《文学遗产》2019年第3期。